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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中国群每日读诗李煜词品读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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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词品读

转自星期一诗社

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这首《浣溪沙》的体制为:双调,四十二字。前、后段各三句三仄韵。沈雄《古今词话·词辨》上卷评:“李后主用仄韵,‘红日已高三丈透’(下略)固是绝唱。”可见,其声韵上有别于其他的词调。此词是南唐后主李煜在江南盛时对其宫中歌舞升平景况的描写,反映了他早期的宫廷生活。刘毓盘《词史》评:“富贵时能作富贵语,愁苦时能作愁苦语,无一字不真,无一字不俊,温氏(温庭筠)以后,为五季一大宗。”后主这篇富贵时的作品能见其艺术手法之工。起言红日已高,金炉添香,是歌舞时外部环境的描写。全然是一副富贵闲人的作派。陈善《扪虱新语》卷七:“帝王文章,自有一般富贵气象。”此不虚言。据史书记载后主宫中非常富丽堂皇。如《五国故事》中说他:“尝于宫中以销金罗幕其壁,以白银钉瑁而钾之。又以绿钿刷隔眼,糊以红罗,种梅花于其外。又以花间设画小木亭子,才容二人。煜与爱姬周氏对酌于其中,如是数处。”又,宋陶谷《清异录》卷上记载:“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拱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其宫中焚香之器名目繁多,奢华之极,《清异录》云:“其焚香之器曰把子连,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卍字金,凤口罂,玉太古,容华鼎,凡数十种。金玉为之。”《默记》甚至有记载他用大宝明珠悬于宫中来照明。但他在这首词中只用此两句就让我们可以感受到其金碧辉煌、雍容华贵的生活画面了。“三丈透”言为时不早,其慵懒轻松的情态仿佛想见。“金炉”、“香兽”等已非一般人家轻易置得,又何况是“次第添”。其中可料知歌舞进行已久,排场亦大,但主人对这些花销用度并不吝惜。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摭遗》:“欧阳文忠曰:‘诗,原乎心者也,富贵愁怨见乎所处。江南李氏据富,有诗曰:‘红日已高三丈透,(下略)’与‘时挑野莱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异矣。”可见后人对此词中富贵场景描写的议论。“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此二句写宫中歌舞时的情形。词人非常细心地捕捉到了歌舞场景中的两个细节:“地衣皱”、“金钗溜”。随着飞速旋转的舞步红锦织成的地毯打起皱来,舞女的金钗从发髻上滑落下来。这犹如电影中的特写镜头形象地表现了舞步飞旋时的轻捷和舞女娇软多情的神态。“酒恶时拈花蕊嗅”历来为人称颂。贺裳《皱水轩词筌》:“写景之工者,如尹鹗‘尽日醉寻春,归来月满身’,李重光‘酒恶时拈花蕊嗅’……皆入神之句。”“拈”字、“嗅”字写酒醉时的娇态。微醉的她时而拈花带笑,嗅花为解,意犹未尽。尤见其酣嘻情趣、楚楚可怜。“别殿遥闻箫鼓奏”,即便是正殿以外的殿堂也可以听到箫鼓阵阵、笑语欢歌。可见轻歌曼舞,处处繁华,所有的人都自然地沉醉在温柔富贵的情境中,长乐未央。一斛珠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此词又名《醉落魄》。双调,五十七字。前、后段各五句,四仄韵。后段起句第二字第六字俱仄声,《钦定词谱》认为这种词调结构由音律决定:“按《尊前集》李煜词注商调,乃夷则之商声。金、元曲子照山围画障词体填者注仙吕调,乃夷则之羽声。则知两换头句平仄确系音律所关。”这首词也是李煜前期的作品,内容上写美人娇憨情态,画所不到,风流秀曼。潘游龙《古今诗余醉》卷十二评此词:“描画精细,绝是一篇上好小题文字。”起句“晓妆初过,沉檀轻注”,写歌女晨起装扮,清新、活泼。“些儿个”,表示“一些儿”的意思,唐贯休《苦热寄赤松道者》诗:“蝉喘雷干冰井融,些子清风有何益。”也就是方言中的“些子儿”,如《诗话总龟》卷二十引《王直方诗话》云:“太祖一夕玩月,命学士卢多逊曰:可以作诗。多逊曰:‘请用何韵?’太祖曰:‘用儿字韵。’多逊奏诗曰:,太液池边月上时,好风吹动万年枝。谁家玉匣新开鉴,露出清光些子儿?’”在词中这样的写法显得非常新颖,表现出佳人有些调皮的风趣。“向人”三句描写歌唱时的情态。“丁香”、“樱桃”代指美人的舌尖和嘴唇,用代词的表现手法多是受到温庭筠的影响。歌女对客微微露出如丁香花蕾似的舌尖,启唇欲唱。稍润唇吻之后,张开如樱桃似的小口,清歌唱罢。这些都是极富艺术概括力的语言。“破”字韵颇新颖,形象地表现出歌女歌唱时嘴唇的动感,歌声旋律的美妙和音色变换的神奇可以想见。“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觥筹交错、罗袖酒染,写歌唱后酒会的情景。刚才罗袖上的酒痕只是隐约可见,及至深杯大口时便旋即被弄脏了,“旋”字如画。此二句写尽宴会时的热闹兴奋和歌女酒醉时的骀荡态意。“绣床斜凭”以下表现歌女醉后的情态。她斜倚着华美的绣床,娇憨无比。把烂嚼的红茸,笑看吐向自己的心上人。其情态非常大胆放纵,也极其可爱娇艳。可见歌女恃宠撒娇时心中的得意。由于词人对这一情节的精细刻画,这样富有戏剧情趣的画面极其生动,美人声情笑貌之娇憨妖冶如在目前。许多词评都很推崇这两句,如李佳《左庵词话》卷上:“李后主词:‘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李易安词:‘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汪肇麟词:‘待他重与画眉时,细数郎轻薄。’皆酷肖小儿女情态。”并认为其艺术神采不是一般的袭用能够达到到到。如贺裳《词筌》:“词家多翻诗意入词,虽名流不免。吾尝爱李后主《一斛珠》末句云:‘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杨孟载《春绣绝句》云:‘闲情正在停针处,笑嚼红茸唾北窗。’此却翻词入诗,弥子瑕竟效颦于南子。”这一作品反映了李煜寄情声乐,荡侈不羁的早期生活。据《诗话类编》云:“后主尝徽行倡家,乘醉大书古壁:‘浅斟低唱,偎红倚翠大师,鸳鸯寺主,传持风流教法。’”此风流倜傥的富贵闲人当时如何识得世间苦恼?故其前期作品,往往风流蕴藉,堂皇富艳。虽然多作绮靡之音有失人君之度。但是其艺术才能之高也是为许多词评家所叹服的,如沈际飞《草堂诗余别集》:“后主、炀帝辈,除却天子不为,使之作文士荡子,前无古,后无今。”又,卓人月《古今词统》卷八徐士俊云:“天何不使后主现文士身而必予以天子位,不配才,殊为恨恨。”李煜虽有愧于国,是历史上的亡国之君;但不愧于才,是文学艺术史上一位出色的词人。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缤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此词双调,五十六字,即《木兰花》之又一体。唐词无此名,五代始有之,别名《春晓曲》,又名《惜春容》。这首词写词人春宫宴游时的情境,可见南唐全盛之时宫中歌舞升平的景象。后主当时的富丽侈纵是非常有名的。据徐《词苑丛谈》卷六记载:“李后主宫中未尝点烛,每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尝赋《玉楼春》宫词。王阮亭《南唐宫词》云:‘花下投签漏滴壶,秦淮宫殿浸虚无。从兹明月无颜色,御阁新悬照夜珠。’极能道其遗事。”上片“晚妆初了”,宫女妃嫔们肌肤似雪、光洁照人。这是一个非常隆重的出场,由于正是“晚妆”,因而极其要求亮丽。用“明肌雪”来形容更是恰切,从而可以想见宫娥之明媚艳丽。她们在盛大豪华的宫殿中依次排列成行,用“鱼贯列”形容甚好,从而可以想见缤娥众多、歌舞齐整。“风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上句“吹断”用得非常有神采,据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云:“断,犹尽也,煞也。”音乐旋律美发挥到极致的时候,它往往给人一种极其遥远而缥缈的感觉,是以用笙箫之声飘荡在水云之间形容之,气象悠然,境界阔大,毕竟不同寻常人。此处词人之柔情和帝王之气魄都得以显现。下句写实,不断地按奏着《霓裳羽衣曲》中的旋律。据宋马令《南唐书》卷六:“唐之盛时,《霓裳羽衣》最为大曲,罹乱,瞽师旷职,其音遂绝。后主独得其谱,乐工曹生亦善琵琶,按谱粗得其声,而未尽善也。(大周)后辄变易讹谬,颇去洼淫,繁手新音,清越可听。后主尝演念家山旧曲,后复作《邀醉舞》、《恨来迟》新破皆行于时。”《霓裳羽衣曲》是唐代教坊中的名曲,遭战乱散佚,经过后主和大周后的发现和整理成为当时流行的宫廷音乐,其场面是极其壮观和新奇的。“歌遍彻”,即是说唱完这首大曲中的若干曲目,可见歌曲之长,声调之富。“歌彻”和“吹断”相应,但都有意犹未尽的意思。也正是《霓裳羽衣曲》才能有前面所描写的盛大歌舞阵容,此处词人之音乐才情和帝王之纵逸豪奢都得以尽显。下片首句“临风”一作“临春”。“飘香屑”,一说指香粉,香的粉末;一说指花瓣,花的碎片。郑骞《词选》云:“临春,南唐宫中阁名,然作‘临风’则于‘飘’字有呼应,似可并存。”但通篇看来作“临风”好,“飘香屑”取香粉意好。如此“谁更”二字就鲜活起来,风飘香屑,只有那令人沉醉的香气飘荡在风中,但不晓得是从哪个宫女嫔娥身上散发出来的。洪刍《香谱》谓后主自制“帐中香”,“以丁香、沉香及檀麝等各一两,甲香三两,皆细研成屑,取鹅梨汗蒸干焚之。”临风飘散的香屑可能就是这种“帐中香”罢,刚才的歌舞已经非常让人愉快了,如此美妙的气息更是让人心醉了,故下一“更”字。“醉拍阑干”则是表现词人意兴飞扬的样子,酒醉的他情绪有些得意忘形了,不自觉地拍打着栏杆,体味着令人愉悦的情味。最后“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歌罢酒阑,曲终人散,一般人写到这里便很难出新意了,然后主既有本事写出游之乐,也有才情写归来之乐,可见,他是一个非常懂情趣的人。不用点燃红烛照明,权且放马于清夜月色中,如此意趣,自是新切,不与他词同。颇得后人称赏。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二:“此驾幸之词,不同于宫人自叙。‘莫教踏碎琼瑶’,‘待踏清夜月’,总是爱月,可谓生瑜生亮。”王世贞《弇州山人词评》说此句:“致语也。”并称:“后主直是词手。”从其清远超妙的词句中我们能感受到词人任性纯真的心灵。子夜歌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平,诗随羯鼓成。此词是李煜前期的作品。描写禁苑饮酒赋诗的游乐生活。“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是词人驾车出游、会赏春光时的经验之谈。早春之际,百花争艳正是看花寻春的好时节,行乐须及春,他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良辰美景。词人有如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满心欢喜地追寻着世间的快乐。王国维《人间词话》中说:“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词人正是如此纯真地把游春时的想法和盘托出,其快乐是那般的真切,全然不似一般俗人的猥琐,闲散疏放之致。“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美人劝酒,美在对手的描写,称之“玉柔”可见其妩媚多情,“缥”、“玉”、“清”给人的色彩感受都非常素雅细腻。李白《子夜四时歌·春歌》中有:“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亦是表现人物手势与物色之间形成和谐的观感效果。“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写春游时非常愉悦的心情,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当人们觉得快乐的时候笑容不由得格外灿烂,同时也希望快乐的时光能够尽可能地延长一些。词人在这里径自说“频笑粲”、“春归晚”即是把这两种心理状态都肯定了。“同醉与闲平”以下写酒酣耳热之际的闲谈和赋诗。曹孟德横槊赋诗,曹子建成诗七步俱是备受后人艳羡的文士雄才。“诗随羯鼓成”,羯鼓,是当时流行的一种打击乐器,配合着其音乐的节奏而诗句即成,可见词人的才情也非同一般。通篇直爽流畅,后主写欢乐之词从头到尾都是欢歌笑语,所表现的快乐一点都不含糊。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此词写在花明月暗的晚上一个女子与情人幽会时的情景。这是一个多情的夜晚,花开明丽,但恰巧月色朦胧,而朦胧的淡月又笼罩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这一切都弥漫着二人世界的暧昧气息。“今宵好向郎边去”便是女主人公的心理,她非常兴奋,也觉得这样的光景正是与心上人幽会的好时机,可见其等待之久,思念之切。“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她划袜踏地,一手提鞋,悄悄地走向约会的地点。小心翼翼、神情紧张生怕被人察觉,其中便又多了一分神秘的意味,也有着令人按捺不住的兴奋。由于后人一般认为此词写的是李煜与大周后的妹妹小周后幽会之事,如沈雄《古今词话·词话》上卷引《南唐书》曰:“后主《菩萨蛮》云:‘铜簧韵脆锵寒竹(下略)’‘花明月暗笼轻雾。(下略)’按两词为继立周后作也。周后即昭惠后之妹,昭惠感疾,周后常留禁中,故有‘未便谐衷素,教君恣意怜’之语,声传外廷。至再纳后,成礼而已。韩熙载皆为诗讽焉。”因而,也曾有人甚至据此词作《小周后提鞋图》。张宗橚《词林纪事》:“南昌马衎斋先生,曾令画工周兼写南唐小周后提鞋图,一时题咏甚众。”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三称《小周后提鞋图》为赏鉴家所重,并录有许离庐(昂霄)诗,如“多少情悰眼色传,今宵划袜向郎边。莫愁月黑帘笼暗,自有明珠彻夜悬”等。从词艺术表现手法上来说,李煜这两句具有很强的画面感,划袜提鞋,潜声悄行,生动细致的人物动作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人物的心理情态和事件的传神情节。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评“划袜”二语:“细丽。”下片描写他们终于在画堂南畔见面了,这女子一边娇羞地依偎在恋人的怀里,身体微微地颤抖,似乎对刚才偷偷奔走时的紧张气氛心有余悸。一边急切而热烈地对心上人耳语道:“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词评家比较欣赏这两句,如潘游龙《古今诗余醉》卷十:“结语极俚极真。”又,茅暎《词的》卷一:“竟不是作词,恍如对话矣。如此等,《词的》中亦不多得。”在写法上,取法于六朝吴歌西曲中的艳情民歌,并沿袭牛娇词“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王士禛《花草蒙拾》评:“狎昵已极。”沈雄《古今词话·词品》下卷引孙琮评:“‘感郎不羞赧,回身向郎抱’,六朝乐府便有此等艳情,莫呵词人轻薄……李后主词‘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正见词家本色,但嫌意态之不文矣。”由于有着词人本身的情感体验故写得情真、景真。菩萨蛮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漫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此词写一对有情人在深宫内苑相会时的情景。“蓬莱院闭天台女”意为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被关闭在幽深的庭院中。着一“闭”字,可见两人的见面并不是自由和随意的,男子可能经常有思念之情却不得不忍受不得见的痛苦。“画堂昼寝人无语”,金风玉露相逢,画堂昼寝相依,这是人间最美好的时刻罢!此时“无语”,即是说相见无言,含情脉脉等情景。仿佛害怕言语会打扰他们之间的沉醉和宁静,无声胜有声,柔情蜜意都飘荡在这样的时空里。他静静地欣赏着她,卷发如云,玉体清香。下片“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以“珠锁动”写“潜来”,以“银屏梦”写“惊觉”,俱是静动对照,可见心思、笔法皆细腻,同时表现了男女主人公相见时的紧张和隐秘。这时人物的心理感受是非常强烈的,他们既有着相见的冲动,也担负着恐为人知的忧虑。然而,不管怎样他们终于见面了,“脸漫笑盈盈,相看无限情”,似乎刚才所有的担心害怕都被相见时的兴奋和热情融化了。这是一个多么缱绻缠绵、婉约多情的画面。此词境同于《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可能亦是李煜为小周后而作,实写当时情事。后主偎红倚翠,风流婉转,不愧“鸳鸯寺主”之名。菩萨蛮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宴罢又成空,梦迷春雨中。这首词诉说对一个在宴会上相识的女子的深情依恋。上片“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是对晚会筵席上声乐表演时场面的描写:铜簧韵脆,寒竹声锵。这位奏乐的女子姿态优美,纤纤玉手在管弦乐器上游移慢奏,乐器发出清越的声响,新声悦人。正当此时这个女子偷偷地与词人对视,便心许目成:“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多情而缠绵的眼神给男子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也引发了无尽的遐思幻梦。此情境与《楚辞·九歌·少司命》中“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有相似之处。美人并会,盈满于堂,睨而相视,成为亲亲。这是多么浪漫而美好的相遇啊!词人不由得心旌荡漾,急切地企盼看与这位女子能拥有一段美好的情缘。然而,“雨云深绣户,未便谐衷素”,人事的重重阻隔变为心事的层层幽怨,词人表现得真实而温婉。在不能旋即成为婚姻关系的爱恋中,男女双方往往有着难言之隐。这是一段目成心许的却难以结合的爱情,衷愫未谐,难免幽怨哀伤。卓人月《古今词统》卷五徐士俊云:“后主词率意都妙,即如‘衷素’二字,出他人口便村。”可能此词也出自词人自己真实情感的体验。“宴罢又成空,梦迷春雨中。”一夕相遇,旋成间隔,正是有“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之感慨,天下之乐,莫大于男女始相知;人情之悲,莫大于情人生别离。可是,不管是相聚时的欢乐还是离别时的感伤都在梦一般的春雨中迷失了。梦迷春雨,表现了词人在面对没有言说的间阻时,对无望而又无法遇制的感情的怅惘。往事成空,剩下情爱凄美而窈渺。这种情怀表现了词人性格中多情而纯真、纯正的一面。沈际飞《草堂诗余续集》卷上评:“精切。”此词的意境与李商隐的《无题》诗“昨夜星辰昨夜风”有相近之处,都是表现一种不能结合却教人难以排遣,甚至不易言说的恋情,因而形成了凄艳感伤的风格。《古今词话》云:“词为继立周后作也。”后主与小周后的恋情在大周后在世的时候不便公开,故有此幽情丽句,但也是情真景真,婉约多情。喜迁莺晓月坠,宿云徽,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喜迁莺》有小令、长调之分。小令创自唐人,因韦庄词语:“家家楼上簇神仙,争看鹤冲天。”故又名《鹤冲天》。此调别名还有《万年枝》、《春光好》、《喜迁莺令》、《燕归来》、《早梅芳》等,后人并长调《喜迁莺》亦曰《鹤冲天》。此词换头第一句用韵,后结即钾,前段平韵,与和凝《喜迁莺》“晓月坠,宿烟披,银烛锦屏欹。建章欲晓玉绳低”、冯延巳《鹤冲天》“晓月坠,宿云披,银烛锦屏帏。建章钟动玉绳低”等有相同之处,应是按谱填词。这首词写了词人对一个女子一往情深的思念。上片,起句同于和凝、冯延巳等人的作品。在同一词调中起首句相同或相近的例子是很多的,它们往往标识这首词的词调,也是按谱填词的体制特点。但是,从这三首词的比照中,我们发现李煜并没有完全袭用前人的套路。他把第二句“宿烟披”、“宿云披”中的“披”字用作了“徽”字,这是一个非常具有美感的字眼。拂晓的残月渐渐落下,夜晚的云气变得徽淡而凄迷。深夜已经过去,好梦醒来,一切都带着淡淡的哀愁。这样的情境与词人后面的抒情浑然一体,景与意谐。“无语枕频欹”,着一“频”字,可见,词人在梦醒之后的辗转反侧、百无柳赖,也许心中自有百般思绪吧。然而,他默默地斜倚着枕头,寂静无声,这无法言说的思念是最深层、最难受的。“梦回芳草思依依”是对梦中芳草美人的依依慕念。然而,梦毕竟是无法回去的,只能默默地回味。“天远雁声稀”,天长地远,故有魂牵梦绕。虽然传说大雁能传书,但而今“雁声稀”,佳人消息沉沉,衷肠谁诉,教人好不怀想。下片,啼莺声歇,余花败谢。暮春时节,一个人在画堂深院,孤凄寂寞。面对着缤纷落英、满地狼藉,他并没有把片片落红清扫,无心扫,也不愿扫。却道:“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就这样随它飘落吧!让这残红败叶和自己多情而感伤的心灵一并等待着舞人的归来。这是一种非常细腻的心理感受,自己在等待中曾经热烈而逐渐黯淡的心灵正如这曾经盛开而逐渐凋谢的片片落红,一样地没人顾惜,一样地孤凄寂寞。他也许希望当舞人归来之时由这些凋零的落红来感受自己苦痛的深情吧。采桑子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此调一名《罗敷媚》,一名《罗敷艳歌》,双调四十四字。《词谱》注:唐《教坊曲》有《杨下采桑》,调名本此。《尊前集》注羽调,《乐府雅词》注中吕宫。南唐李煜词名《丑奴儿令》,冯延巳词名《罗敷媚歌》,贺铸词名《丑奴儿》,陈师道词名《罗敷媚》。可见,《词谱》编者所见本与此不同。《花草粹编》、《草堂诗余续集》均题作《春思》。这首词写暮春雨夜思念离人,百无聊赖的情怀。陈廷焯《词则·别调集》卷一评:“幽怨。”这是一个春尽花落的雨夜,亭前落红飞舞、细雨凄迷。美好的春光追逐着凋谢的红英、如愁的细雨即将逝去,自己的青春随着岁月而衰谢老去。词人双眉紧锁,郁郁寡欢。“舞态徘徊”形容落红飞舞回旋的样子,它是多么的美丽,也是多么的教人叹惜!“细雨霏微”,形容春雨细小迷蒙的样子,它是如此的障密凄冷,此情此境人的忧愁也正如这样的雨丝挥之不去。下片写绿窗冷静,芳音声断,香印成灰,这些意象无一不是诉说着自己在人去楼空后的深切悲凉和无尽思念。一声“可奈情怀”的感叹,表明词人已经难以承受随着佳人的离去过往一切美好事物都悄然结束的落寞。“欲睡朦胧入梦来”,百无柳赖,芳讯但祈入梦。可见,用情之深,思念之切。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认为此词殆失国后所作:“《采桑子》词之眉头不放暂开,殆受归朝后禁令之言,微有怨词那?”细玩词意,词调本又题作“春思”,李煜的这首作品也完全以春日怀人作为主题,深情幽怨可能是这一词调特殊的风格基调,尤其是“朦胧入梦”所承载的感情力度并不是非常的强烈,还是有不同于后期词的地方,更可能只是触景生情,对以往恋情的一种感伤和怀念吧。长相思云一,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案,夜长人奈何!这是一首写秋雨长夜中女子的情态和相思的小词。词中人物、外形、环境、心理和谐统一,清淡的笔调、明洁的语言与笔下女主人公素淡天然、玲珑别透的风韵统一,使得这首扦情常见的相思怀人题材的小令具有一种高度和谐明朗的美,语淡思清。陈廷焯《词则闲情集》卷一评:“情词凄婉。”上片如同轻淡素雅的仕女画,用语清新而简洁,下片则续写环晚和心情。“云一,玉一梭。”这可能是非常简单的装束了吧,女子盘结的发髻上斜插着梭形的玉簪。简单之极,形象之极。卓人月《古今词统》卷三徐士俊评:“缘饰尤佳。”在词人清新明丽的语言描写中,我们仿佛可以见到这位女子的清纯秀美。“淡淡衫儿薄薄罗”,续写衣着,依然是轻淡素雅。叠字用得妙,罗衫淡薄,正见其身量苗条、体态婀娜,如此娇态引人百般怜惜。“轻颦双黛螺”,写女子的神情,她眉黛轻颦,带着淡淡的忧愁。人说贫家美女非不妍丽,而终乏富贵。此女子淡妆清雅,毫无妍丽之态可其神情之中却是等闲富贵人了。但也令人遐想是怎样一个自负的美女竟是不着艳妆见君王。下片:“秋风多,雨相和。”风雨交加,带着一种幽怨气氛。落寞的心灵拥抱着满怀的愁绪。“帘外芭蕉三两窠”,雨打芭蕉,更添几分感伤。由古人的诗词中让人觉得芭蕉似乎就是为哀愁而生的,殊不知是一颗善感的心在那样的雨夜,何物不是愁生处。“夜长人奈何”,在这样漫漫长夜,词人想念着心中清丽可心的人儿,却独自一个人凄清寂寞。快乐把时间缩短,相思把时间拉长,相思的夜晚会更难然吧。陈廷焯《云韶集》卷一:“字字绮丽,结五字婉曲。”柳枝风情渐老见春羞,到处芳魂感旧游。多见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此首见《古今词话·词话》上卷引《客座赘语》云:“南唐宫人庆奴,后主以词赐之云‘风情渐老(略)’书于*罗扇上,流落人间,盖柳枝也。”王国维《墨庄漫录》:“后主书此词于*罗扇上,赐宫人庆奴,盖柳枝词也。”词中写美人迟暮,容颜衰老之时对往日情怀的留恋和感伤。风情渐老,青春不再。昔日如火的热情已经冷却、黯淡。“见春羞”,即羞见春,这样的时候最怕见到依然明媚的券光。《诗经·卫风·氓》:“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年少的时候两人在一起是多么的欢愉,然而,“及尔偕老,老使我怨”,华落色衰,怨怒诸多。女子心中的失落在春暖花开的良辰美景中尤为浓烈。“到处芳魂感旧游”,旧地重游,物是人非。“芳魂”,《西溪丛语》、《墨庄漫录》、《全唐诗》等作“消魂”。“芳魂”指美人的魂魄。大概这些地方在她年轻的时候都和有情人曾嬉戏游玩过吧,到处都留下了美人青春靓丽的身影,但而今游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曾经的绚烂美丽都有如逝去的光阴,只能在记忆中无声地安息,故“芳魂”用于此处更显凄美。“多见长条似相识,强垂烟穗拂人头。”不见旧游之人,情随事迁。而更令人伤感的是在自己曾经撒下肆意快乐的地方,一定又有许多青春少年在重复着自己的过往,正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原来人们爱的只是青春年华。柳之入诗词大多是薄情寡义的,但在这里词人却说它都还顾念曾经的旧情,轻拂人头似是安慰一颗被冷落弃里的心,从中我们也看到了怀人的怨愤之情。此词哀感婉艳,题扇赠人颇有墨客雅趣。渔父阆苑有情千里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几人。注释】一棹:一桨,借指一舟。茧缕:指茧丝。渚:小洲,水中的小块陆地。瓯:杯、碗之类盛酒的饮具。万顷:百万亩。百亩为一顷,常用以形容面积广阔。【此词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起句不用韵。渔父,为词调名,《历代诗余》作“渔歌子”。《花草粹编》题作“题供奉卫贤《春江钓叟图》”并注“金索书”。以上二首词王国维认为:“笔意凡近,疑非后主作也。”(《晨风阁丛书》本《南唐二主词补遗》)但王仲闻据明刊本《五代名画补遗·屋木门第五》认为:“此二词乃后主金索书(疑即金错书,即金错刀书,即是李煜书法)题卫贤《春江钓叟图》上,北宋刘道醉亲见之,必非伪作。”(《南唐二主词校订》)又,《翰府名谈》:“张文懿家有《春江钓叟图》,卫贤画上有李后主《渔父》词二首云云。”可见,此词很有可能是李煜的作品,为题画而作,因而内容风格上有着不同于以往创作的特点。具体来说,便是有隐者潇散闲适的意态。第一首中“阆苑有情”与“桃李无言”相对,“千里雪”与“一队春”相对,对仗工巧,语意新奇。“阁苑”,指传说中神仙的住处,“有情”,乃是在无情之处写有情,是词人对现实环境的独特感受,有飘飘入仙的神采。一说作“浪花”,从下文“千里雪”来看,指浪花有如雪花,绵延不断恰似情意绵绵。此句可能指画面上的水波,故后者的理解更为恰切。此为远景。桃李花开无声,但枝枝叶叶,生气勃勃,春意盘然。此为近景。“一壶酒,一竿身”是渔人简单的行头和装束,在画面上也是富有神采的几笔勾勒。“快活如侬有几人”是渔人的感叹,在这样的山水美景中,饮酒垂钓,他感到非常快活,是自足、自得、自适的人生态度和审美理想。第二首写弄舟垂钓、赏花饮酒的闲情逸致。“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四个“一”字用得流畅逸达。可以想见其简单洁净的画面形象,然而,在这样淡淡的几笔中又蕴涵着隐者潇洒淡泊的意态神情。俞成《莹雪丛说》卷上:“杜诗‘丹霞一缕轻’,李后主《渔父》词‘茧缕一轻钩’,胡少汲诗‘隋堤烟雨一帆轻’;至若骚人于渔父则曰‘一蓑烟雨’,于农夫则曰‘一犁春雨’,于舟子则曰‘一蒿春水’,皆尽形容之妙也。”鲜花满渚,美酒盈瓯,面对着这样茫茫的万项水波,人忘却了尘世的纷繁复杂沉浸在大自然的简单与和谐之中,精神获得了自由和解放。这是多么惬意的人生享受啊!这二首题画词不仅表现了画面的主题内容而且形象地传递了画中令人神往的意境神采。由此可见,词人对绘画艺术的感悟能力以及其文学表现手法之高。捣练子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此词单调,二十七字,五句,三平韵。杨慎《词品》卷一:“李后主《捣练子》云(略)。词名《捣练子》,即咏捣练,乃唐词本体。”是说此词主题与题名相一致的体制特点。这不同于以后的宋词题名,仅仅具有词牌的功能往往和词的内容并不相关。捣衣砧声在诗词中经常作为夫妻或情人之间彼此相思回忆的诗材和意象。如李白《子夜四时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王昌龄《长信秋词》:“长信宫中秋月明,昭阳殿下捣衣声。”这首词也正是通过夜听捣练之声写离怀别感之情。以“静”和“空”分别形容“深院”和“小庭”,可见,外在环境之幽悄冷清与词人内心之寂寞幽怨。“断续寒砧断续风”写寒风阵阵,砧声远递。“断续”两字重叠得非常好,表现了听觉和触觉的同样感受。受了李商隐“昨夜星辰昨夜风”的影响,但却无模仿的痕迹,李煜词的最大特点就是化诗入词但却有羚羊挂角之功力,令人折服。这样的漫漫长夜人自难眠,“无奈”二字中有无限凄凉和怨恨,面对没有相聚和欢喜的情境人心中难免感伤却又无可奈何,唯有沉默和忍受。末句“数声和月到帘栊”,砧声和月影同时来到自己面前,又是同样的凄迷苦楚,令人不堪其情,但还念其味。有不尽言之意。正是这样单调的砧声和明洁的月光表现了对寂寞词人的同情与慰藉。这里词人用素朴的语言表达了听觉和视觉的感受。可见,这首词虽然小巧但十分精细,自然流露了月夜的相思和惆怅。谢新恩秦楼不见吹箫女,空余上苑风光。粉英金蕊自低昂,东风恼我,才发一衿香。琼窗梦回留残日,当年得恨何长,碧阑干外映垂杨。暂时相见,如梦懒思量。这首词可能是悼亡之作,表现了对大周后的怀思之情,悲切缠绵。大周后名娥皇,陆游所撰《南唐书》称她:“纤秾挺秀,婉妾开扬。”她在保大十二年与后主结婚,年十九,婚后夫妻恩爱。乾德二年的初冬,娥皇不幸染病卧床,后来听说自己钟爱的次子仲宣夭折,哀伤过甚,病势转剧。享年才不过二十九岁而已。娥皇死后,后主悲痛万分,自称鳏夫煜。据《玉壶清话》记载,李煜:“悼息病伤,悲哽几躃绝者四,将赴井,救之获免。”可见,生者对逝者有着深厚的情感,而今凤去楼空,睹物思人,自然有着无限的惆怅和凄凉。此词起句“秦楼不见吹箫女”,即是借用传说中秦穆公那个善于吹箫的女儿弄玉乘凤仙去的典故暗指所怀念的人。“空余上苑风光”点明人去苑空的惆怅和孤寂。想当年“接辇穷欢,是宴是息”,多少赏心乐事,虽美景依旧,而所欢不见,同样的风物景观变得索然无味。“空余”与上句“不见”暗合,正是因为不见当年相伴同游之人,才会在“上苑风光”中体味到一种空寂冷清的感觉。“粉英金蕊自低昂”即是写眼前景。春天百花盛开,粉英金蕊,是一片非常亮丽的色彩。然而,却以“自低昂”状其情态,表达了对花儿在风中随意起落飘摇,无人观赏,一任自开自落的叹惋。“东风恼我”承上句写来,也是从李商隐诗转来,而且意绪无痕。“东风无力百花残”,把对亡妻的早逝的怀思与痛惜一并托于东风。正是有着这样浓浓的哀怨,此时的东风在词人看来也是恼人的。“才发一衿香”是说花朵初放,刚刚散发出一些袭人襟袖的芳香。这样的情形很容易让词人想起早逝的爱妻,二十多岁的年华好比这初放的花朵,它的凋谢更加让人无比的惋惜和沉痛。此时,词人独自见此伤心之色,闻此断肠之香,百般感伤,无由倾诉。却怨及东风,无理之处见情深。下片写梦中情事。“琼窗梦回”,是时残阳如血。遥想当年,“碧阑干外”曾经与伊共倚,垂柳掩映,风景无殊。而今伊人永失,遗恨何限。他是多么企盼着与心中思念的人儿暂时的相见。然而,生死相隔,重逢犹如梦寐一般。不过,尽管如此,词人也希望在似幻似真的迷梦中解脱自己的相思之苦。“懒思量”以反语写真情,说是懒得再思念了,却是词人对多少孤单的日子里反复思念,不堪其愁的沉哀。达观之处正见内心的无奈和伤痛,着一“懒”字,可见相思刻骨,心事成灰。他终究是忘不了的,忘不了他们在灿烂的春日中相亲相爱的情境,但是这最终的逝去已经让他无缘继续往日的情怀。面对生生的离去,词人感到非常的无力和无助。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此词双调六十字,一名《*金绘》,一名《凤栖梧》,一名《鹊踏枝》,一名《一萝金》,一名《鱼水同欢》,一名《卷珠帘》,一名《明月生南浦》。这首词一说为冯延巳作,一说为北宋李冠作。词中同时寄寓了伤春的生命忧患和情人的相思苦闷。词的上片工于写景,清明过后,词人月夜闲步,独自伤春。风收残雨,数点约住。这里不说春雨停止,而说是“风约住”,意味深长。人本来就觉得春光流逝得太早太快,而雨摧百花,春光就更显迟暮。春风邀约,细雨停歇,好像是有意要延长春光的美丽。这就写出了春风的多情和善解人意。本是雨过天晴、淡月升空的平常之景,后主写来却如诗如画。雨过天晴,明月初升,而云在空中来回流动,时而遮住月光,又时而放出月色。正是雨后残云,映之以淡月。月色膝脆,云卷云舒,自由飘逸的景色让寂寞沉重的心情松弛了许多。“朦胧淡月云来去”七字准确地描绘出云与月的流动变化。北宋张先的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神理上似与后主此句有渊源关系。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二评“数点雨声”二句:“片时佳景,两语留之。”歇拍(上片的结句叫“歇拍”,下片的起句叫“过片”)二句的写景是此词的一大亮点。唐圭璋《词学论丛·李后主评传》:“写月的词,如《蝶恋花》说‘数点雨声(略)。’前人写月的如*山谷诗‘吞月任行云’,是说月在云外,云慢慢地把月吞进去。韦应物诗,流云吐华月’,是说月在云里,云慢慢把月吐出来。唯有后主此词,则兼写吞吐的境界。”良辰美景一般与赏心乐事相应。然而亡国之后的李煜面对着依然美好的风景,内心深处却充满着感伤,景色的美好反衬了词人深深的哀愁。下片言寸心之愁。树木在春风的吹拂下多了几抹绿色。春已经不着痕迹地偷偷回到了柳梢枝头,远看柳色,浅浅的绿,膝朦胧胧。但浓浓的春意也正是在这样朦胧的色彩变换中逐渐退却。“桃李依依春暗度”,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的就是这种美好而婉约的感觉。“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抒写了一种怅惘和思念之情。然而,热闹是别人的,而我什么都没有:“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这里突出的特点是用反衬法,荡秋千者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反衬出主人公的相思之苦。“一片芳心”,人间竟没个“安排处”,可见愁极苦极。辛弃疾《鹧鸪天》的“闲愁做弄天来大”也有此意。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评:“宇宙虽宽,竟无容处,其愁宁有际耶?唐人诗‘此心方寸地,容得许多愁’,愁之为物,可谓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惟能手得写出之。”可见后主词在抒情方面的高超技艺和独特之处。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子规啼月小楼西,画帘珠箔,烟怅卷金泥。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此词据蔡绦《西清诗话》说是李后主“围城中作”,又说,词“未就而城破”故其尾不全,缺末后三句。宋陈鹤《西塘集·者旧续闻》卷三不同意他的说法:“以予考之,殆不然。余家藏李后主《七佛戒经》及《杂书》二本,皆作梵叶。中有《临江仙》,涂注数字,未尝不全。其后则书李太白诗数章,似平日学书也。本江南中书舍人王克正家物,后归陈魏公之孙世功君懋。余,陈氏婿也。其词云:‘樱桃落尽’云云。后有苏子由题云:‘凄凉怨慕,真亡国之音也。’”可见,陈确实亲见全文,他认为末三句便是:“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李煜被围困的时间大致是宋太祖开宝八年(),城破是在同年十一月,是冬季。词中“樱桃落尽春归去”所写场景应是暮春时节,因而本词缺佚的原因不能俱信“未就而城破”的说法。上片“樱桃落尽春归去”,樱桃霉娇,春光渐隐。这时候蝴蝶翩翩翻动着银白色的翅膀在花丛中间双双飞舞。“蝶翻轻粉双飞”,即是借物抒情,以自然界生物的相亲相爱来衬托词人此时内心的落寞。紧接着“子规啼月小楼西”即是对词人凄清生活的正面描写。子规又名思归鸟,古人有子规啼血的传说。此词正是在“子规啼”这一富有深厚内涵的意象中,诉说了对远方之人的深切思念。“画帘珠箔,烟怅卷金泥”表现了闺中少妇在等待中百无聊赖的神情。她一次次张望远方归人的身影,然而又一次次地落空失望。这样热烈盼望又黯然失望的心绪使得她每每卷上珠帘的时候内心充满了难言的伤感。下片刻画了人去后,盛时不再,愁心不已的境况。当心上人离开家园以后,门巷就变得十分冷落萧条。望着那残烟败草,想到淮南小山《招隐士》中的话:“王孙游兮不归,芳草生兮萋萋。”心情不由得低回凄迷。此时凤凰形状的香炉中升起了袅袅轻烟,又是一个空虚寂静的夜晚。罗带空持,旧物犹存,心中想念的人却迟迟不见踪影。回首往事,愁恨绵绵。全词即是以目见春尽时的景物言说自己难堪的情状。陈廷掉《词则·别调集》卷一:“低回留恋,宛转可怜。伤心语,不忍卒读。”又,《云韶集》卷一:“凄凉景况,曲曲绘出。依依不舍,然是可怜,读者为之伤心。”正是借伤春寄托内心的愁思。谢新恩樱花落尽阶前月,象床愁倚熏笼。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这首词写了一位女子对心上人深切的思念。上片首句“樱花落尽阶前月”,这是一个樱花飘零的暮春月夜,女主人满怀愁绪地倚靠在熏笼上。孤独和寂寞都在这样宁静的氛围中凸显出来,触目生情,往日的时光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候袭上心头:“远似去年今日恨还同。”可见,这思念,这悲恨乃是一场漫长的等待。一年又一年,甚是久长,然而相思之苦,离别之恨依旧如此,今日的情形与去年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她来说只有岁月的流失、年华的老去,不变的唯有心中深厚的情感和执著的等待。下片:“双鬟不整云憔悴,泪沾红抹胸。”正是女主人公无心梳理,首如飞蓬,泪沾抹胸的情态。心爱的人儿不在身边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的梳妆是否齐整,在孤寂的夜晚暗自流泪哭泣正是郁结在心中的情愫的迸发。结语道出了这种相思的苦况:“何处相思苦,纱窗醉梦中。”女子心中苦痛是醉、梦也不能消解的,情感反而在醉里、梦里变得更加的浓烈,这一切都是由对思念之人深厚真挚的情感所酝就的。这首词大概写于大周后娥皇死后一周年,李煜借用娥皇思念自己的口吻,描绘了一幅动人的画面,字字沉寂,极深款之致。阮郎归东风吹水日街山,春来长是闲。落花良籍酒阑珊笙歌醉梦间。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留连光景惜朱颜,*昏独倚阑。此词双调,四十七字。前段四句,四平韵。后段五句,四平韵。大多数词评家都认为是在入宋以后作,如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一:“意绪亦似归宋后作。”又,卓人月《古今词统》卷六徐士俊云:“后主归宋以后,词常用‘闲’字,总之不过闲耳,可怜。”可见,这一时期的作品在艺术上有着不同于前期词作的特点。“深哀浅貌,短语长情”。(陆时雍评《古诗十九首》语)这首词的上片写芳春虚度,无心观赏。首句“东风吹水日街山”,又是一个暮春的*昏。在抒情诗词中*昏都被看成一个感伤的时分。赵令畤《清平乐》:“断送一生憔悴,只销几个*昏。”生离死别,伤逝怀远,皆于*昏时分,触绪纷来,最难消遣。词中写东风吹水的萧瑟、日落西山的凄冷,这些都是*昏里令人心情黯淡的景象。“春来长是闲”,对于一个内心非常丰富的人来说,“闲”便是不得志,便是无所寄托。何况这种感觉又是长久的,没有终点的。再加上这难耐的寂寥弥漫在浪漫多情的春日,在最美的时光中词人内心承载着浓重的哀愁,难怪词人发出这样沉重的哀叹。一个“闲”字充满了繁华过尽、曲终人散的落寞和悲凉,同时也委婉地表现了人的无助和无奈。“林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即是词人对自己独居无欢生活的描写。落花堆积,残酒将尽,笙歌在醉梦之间迷离起来。内心强烈的感伤已经使他倦怠了这些感观的刺激,多少人间的欢愉在词人看来都是没有趣味的。下片写幽居独处,对景自怜。“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都是写女主人公孤寂的情态。听不到鸣佩玎珰,看不到晚妆鲜妍,都是因为值得她齐整翠鬟、精心打扮的人已经离去。男人辜负了女子的青春,女子辜负了春日的韶光,这一切都是值得人留恋和惋惜的。结语“*昏独倚阑”一个特写镜头,表现出她凭栏骋望,不见所思的空虚怅惘,正是在这样的画面中定格了词人伤离怀远的落寞。李于鳞《草堂诗余评林》卷一评此词:“上写其如醉如梦,下有*昏独坐之寂寞。”又云:“似天台仙女,伫望归期,神思为阮郎飘荡。”一说这首词是词人为弟郑王而作。在开宝四年,宋太祖命郑王从善入朝,并拘留不使归。虽然,后主一再疏请太祖放归从善,但都没有得到允许。每每凭高北望,思而不见,泣下沾襟。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中说:“此词春暮怀人,倚阑及目,黯然有鸰原之思。(李)煜虽屏弱,亦性情中人也。”表明此词在抒情写意方面有着很深的寄托,流露了词人婉曲深切的内心感受。清平乐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这首词又名《忆萝月》,咏春日的离愁别恨。相传本词是后主被俘北上,思念其弟李从善,触景生情,心有所动写下的作品。如果把词人《却登高文》联系起来看,其中有这样的句子:“怆家艰之如毁,萦离絮之郁陶。陟彼岗兮企予足,望复关兮睇予目。原有鸰兮相从飞,嗟予季兮不来归!空苍苍兮风凄凄,心踯躅兮泪涟洱!无一欢之可乐,有万绪以缠悲。”凄恻酸楚,不忍卒读,皆言对其弟从善深厚的感情,因思念而作,如其可信。上片写“别来春半”,点明时间。正是在春意正浓的时节,人却分别了。“触目愁肠断”写词人此时此地的感受。以“愁肠断”来贯穿全词,断肠(肠断)的感受最是在亲人别离时容易体会到,古诗:“好去莫回头,一看肠一断。”唐代崔涯《别妻》诗:“陇上泉流陇下分,断肠呜咽不堪闻。”都是摹写分别时的悲切场景。正是此时,词人与自己的同胞兄弟天各一方,无缘相见,岂不是更令人柔肠寸断?此五字平实清晰地道出了内心一片深挚的手足之情。且全词意境皆由此伤远怀人的意绪而定,正如杜甫诗中所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此时,词人满怀着伤春伤别的哀愁,春天的景致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砌下”二句,紧承“春半”、“触目”而来,目及之处,落梅如雪,满地零乱。面对着梅花的凋败零落,他久久地伫立在门前的台阶上。风中落花,花里愁人。眼前景、心中恨交织在一起,已经令人无限感伤。何况这落花并不解人情,“拂了一身还满”,反而撩乱了原本就低落的情怀。内心驱不散、挥不去的愁思如同这落不尽、拂不走的梅花。着一“还”字,欲去仍来,表明离愁已经让词人非常恼怒和难堪。词的下片可看做由彼方措意,遥承“别来”,说从善留宋难归,因离别而生相思,因相思而盼来信。春天大雁从南方飞归北方,主人公眼见南方的大雁飞来,心头顿生一线希望,或许大雁会带来亲人的音信。可等待丰天,大雁飞过,音信全无,留下的只是更深的失望,他不禁莫名其妙地埋怨起大雁,传说大雁能传书,却原来也这般不可凭信。“雁来音信无凭”六字,写出了主人公由期盼到失望进而忧怨的心理过程。期待大雁传书既不可能,于是主人公又想在梦中神游故国,一慰相思渴念。可此时连“归梦”都做不成。一连串卑微的希望、期待都彻底幻灭,这其间的失落怎一个“愁”字了得。正是因为托雁梢信无凭,且梦魂也难得归去,因而心中所怀的离恨,就好比遍地的春草那样无边无际,行人无论走到何处都会看到春草,离愁好像也跟着这样生生不息的春草在蔓延,从而无法排遣。两者相形,备觉愁肠寸断的凄苦和离恨常伴的幽怨。歇拍两句从动态写出离恨的随人而远,尤显生动,为人所称。离恨绵绵,渺无尽期,“用随处生长的春草作比离愁别恨,不仅如稼轩的‘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迭’(《念奴娇》)一样说出了愁恨之盛,同时还兼有欧阳修‘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踏莎行》)一样说出了所以积成很多愁恨的情况;而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春草来比喻愁恨,更能说出愁绪的旋生旋灭,排除不尽的意味,更是值得我们仔细体味的。”(詹安春《李璟李煜词·前言》)采桑子辘轳金井格桐晚,几树惊秋。圣雨新愁,百尺虾须月在玉钩。琼窗券断双蛾皱,回首边头。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沂流。此词写秋愁无限,离情难寄,与《阮郎归》调同意,当是忆从善北去而作。《南唐二主集》云:“墨迹在王季宫判院家。”《墨庄漫录》称后主书法,“道劲可爱”,可称书词双美。此调《词谱》作《丑奴儿令》。李于鳞云:“上‘愁绪不绝浑如雨’,下‘情思欲诉寄与鳞’。观其愁情欲寄处,自是一字一泪。”(唐圭璋《南唐二主词汇笺》引)以闺怨为题材,寄托着词人对人生的深层感慨。上片写户外具体景物,勾勒出客居独处、秋愁难以排遣的抒情氛围。“辘轳金井梧桐晚”似从王昌龄《长信怨》诗“金井梧桐秋叶*,珠帘不卷夜来霜”中化出。接下来写宫树惊秋,即是说树入秋而心“惊”,昼雨添愁,也是雨落而心“愁”,都是主观情感的物化。实则是人见风吹叶落而心惊,见秋雨绵绵而生愁。宋代秦观《浣溪沙》词的“无边丝雨细如愁”词意与此相似。歇拍一句“百尺虾须在玉钩”写卷帘凝望,寄寓情远之思。这里的窗帘并不仅仅是一种陈设道具,而是将户外景与室内人联结在一起的媒介。窗帘垂挂,隔不断室外雨声对寂寞心灵的撞击。过片“琼窗春断双蛾皱”中“春断”之“春”,不仅仅是指季节,并且象征了美好的事物或理想的失落。闺中思妇独守琼窗,青春白白地在寂寞的守望中流逝,看不到希望,也得不到生命的满足感。她眉头紧皱,这是失望的表现,更是心酸的流霉。回想边关,征人连年在外,已久无音讯。于是思妇“欲寄鳞游”,想把这样的心情写成书信。然而,正如*河九曲不能逆流,故寄书无望,音讯难通,她永远只能在孤独和寂寞中守望等待。其中饱含了词人对现实苦难的无奈和对人生遭际的不堪。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一:“何关鱼雁山水,而词人一往寄情,然甚相关,秦、李诸人,多用此决。”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栏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这首词是怀旧之作,沈际飞《草堂诗余续集》卷下评:“此亦在汴京忆旧乎?华疏采会,哀音断绝。”是后主后期的作品,在生机勃勃的券景中寄寓了词人对往事不堪回首的深层苦痛。谭献《词辨》卷二:“二词(指两首《虞美人》)终当以神品目之。”此词以写景为主,写景中情,归结终在于情怀。词意朦胧,与其他直接坦露胸臆的词作略有不同。“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开篇写出“凭栏”所见初春景色:小院里东风回荡,地上小草泛着鲜嫩的绿色,柳叶也开始冒出新芽,柳枝柔和地随风招展。首句中一个“回”字充满了对春回故里的深情,又是一年的春天来了,一切显得欣欣向荣,冬季里沉寂的万物都禁不住欢欣和雀跃起来。其中,最令人欣喜的莫过于看到小院中荒芜的杂草也拥有了蓬勃的生机。“柳眼”句与李商隐《二月二日》诗“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蜂俱有情”意义相近,而“春相续”更为出色,表明这样欢欣鼓舞的景象不断地在春光中竞相展现,无限绵延。然而,这些春景自后主视之,热闹和生机并不属于自己,盎然的春意也未能驱散心头的愁云。“凭栏半日独无言”,独自凭栏“半日”而“无言”,可想见心情的沉重。我们仿佛看到一位心事重重的中年男子,凭栏凝睇,惘惘低头,神情忧惚。主人公的情态与这样艳的春景并不适宜,春物昌昌,斯人憔悴,有着明显的色彩变化。在艺术上,运用对比的手法,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情深何关风月,伤心人别有怀抱,新月初升依旧,风吹翠竹依旧。不变的是物华,更替的是人事。这耳畔竹声,眼前新月,与当年南唐宫廷里的景象何其相似。主人公依然独立栏边,猛忆当年今日,神思忧惚之中他的思绪回到了当年,眼前又浮现出往日欢乐的场面。下片承上,申述当年笙歌宴饮之乐:池塘里春风荡漾,薄冰初融,池畔嫔妃围坐,觥筹交错,笙歌齐作。君臣同乐,不知今夕何夕。然景物依稀,而人事则不堪回首,“烛明”二句陡转,写凭栏后转回室内。画堂里,明烛高照,炉香袅袅,场面不失富丽,但寂静无人,没有一丝生气。用了“暗”字、“深”字给人曲终人散的凄凉。“满鬓”句写词人对镜自照,满鬓白发,意识到自己老之将至的悲伤不觉袭上心头。“思难任”表明他已经不堪其愁,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即是说白发穷愁的人生感慨,正是沉重的愁思造成了容颜的衰老,而后容颜的衰老倍增了内心的愁思。结句情文悱恻,凄韵欲流,萧飒憔悴之极,亦是词人感情的自然流露。命运真是捉弄人啊,一国之君变成了亡国俘虏。情随事迁,向之所欣,皆为陈迹。纵使春回人间,青芜柳绿,他已经没有权利和心情再享受美丽的春光。这样孤独寂寞、悲伤屈辱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随着年华一年一年的老去,回首过往无忧无虑的时光,其中的巨大落差使得内心翻江倒海,物是人非给敏感心灵所造成的沉重负荷也是他几乎无法控制和承受的。李煜后期的词作,都深深打上了生命独特体验的烙印,抒发了人生中特殊形态的感受。此词的结构分三层,开篇三句为一层,写眼前景。中间三句回忆往事,“依旧”一句折合今昔,“笙歌”以下从中引出,境界扩大,自然过渡到对往事的回忆。结末二句又回到眼前,形成今——昔——今的流动型结构。这一结构正与其心绪的变化吻合。表现了错综复杂的情事和景物,结构却非常严密完整。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虞美人》这首词是诗人亡国以后做俘虏时的作品。春花与秋月在常人看来乃是人间的良辰美景,然而诗人一声叹息——“何时了”,让所有的思绪跌入无尽的悲伤。“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的往事固然是美好的回忆,然而“知多少”三个字,道尽了昔日时光给诗人留下的身世之悲。哀乐、贵贱、盛衰等概括罄尽。这样的两句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境界,表现了今非昔比、物是人非,这些情愫都在诗人心中激荡。此乃永恒持久的自然与短暂无常的人事的第一个对比。年年的春花和岁岁的秋月,多少没有终了的日子,词人仿佛感受到了宇宙时空的永恒和无尽,记忆中的年华、往事,统统都一去不复返了。这种体悟是一种怎样的空虚和落寞啊!面对着春花、秋月词人能体会到一切有生之物的苦难无常,体会到千古以来人类共同的悲哀,大概缘于后主自身经历,这里的锐感深情恐怕只有经过了一段国破家亡的惨痛遭遇后的人才能真正拥有。王国维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一般人是体味不到,说不出的。接下来,“小楼”一句“缩笔吞咽”,“故国”一句“放笔呼号”(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这又是一个物是人非的对比。词中写小楼东风一个“又”字便是说这小楼的东风是不曾改变的,是永恒的,然而诗人的故国却是“不堪回首”,已是“别时容易见时难”了。依然又是月明之夜,一切都今非昔比了。“雕栏玉砌”,那是故国的宫殿,它依然还是过去的样子吧!然而往日的朱颜已变得憔悴,不再是青春年少、意气风发了。如今的自己却是以泪洗面,于记忆中咀嚼痛苦了。如此,诗人把永恒持久的自然与短暂无常的人事作一次次的对比,把“往事”、“故国”、“朱颜”等长逝不返的悲哀扩展得极其深广。一次次情绪的涌起和失落,都像一层层迭浪,无穷无尽。诗人的情感在这里已经完全无法遏制了,一任的愁情奔涌,自然汇成“一江春水向东流”永无穷期。诗人把国破家亡的痛心和人事无常的悲慨融合在一起,直抒心中永无穷尽的深悲积恨。它如江水一般滔滔无尽,那样的气势于沉哀之中有雄放之致,形成强大的感染力,成为卓绝千古的喻愁名句。正是由于诗人有着一颗真纯的赤子之心,当这样真纯、锐敏、深挚的心灵经历过人生的苦难时,纯真的他感受到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通过这种深刻而又广泛的人世之悲,达到了对于宇宙人生悲剧性的体验与审视,有了释迦牟尼、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这便是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常在的,对于那些失去美好生活的人来说,和过去岁月一样的外物情境往往能激起内心的格外伤痛,那愁苦也是无边无尽了。据《历代诗余》引《乐府纪闻》说宋太宗听到李煜写的《浪淘沙》和这首《虞美人》便下令让他饮毒酒自杀。可见这首词在当时已是非常有名了。乌夜啼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此调亦是唐代教坊曲句。由景写情,表现后主对人生苦闷的感悟,艺术特点是情与景谐,刻画细致。上片写夜来风雨交加,风吹雨,雨打树,秋声飒飒,一阵阵传入帘幕之中,如泣如诉,形成一种凄凉冷清的氛围,令人愁绝。“烛残漏断频欹枕”以下写帘中人,清夜自省,却无法解脱人生的苦闷与无奈。在灯残漏尽之时,词人独自倚靠在枕上,辗转反侧,无法安然入睡,可见,心事重重。失眠人情绪本来就烦躁,而窗外的秋风秋雨,仿佛点点滴滴都在敲击着失眠人的心,更增苦楚。心头的烦闷无法开解,故“起坐不能平”,“起”来挥之不去,“坐”下也无法平静。“起坐”两个细节动作传神地写出失眠人无法平静的心境。阮籍诗“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亦是写夜阑更深时的愁苦之人,这时候的词人并没有像善怀之名士一样在这样的时候弹琴泄忧,而是陷入了对人生困境普遍意义上的沉思。下片写:“世事漫随流水,算来梦里浮生。”对于词人来说发出这样的感叹绝不是无病呻吟,作为南唐的一国之君,他曾经拥有的故国已经土崩瓦解,曾经所拥有的一切辉煌、幸福都随之已经成为不可触摸的往事。旧事如梦,不堪回首,他个人所经历的人生世事,有如流水不返,好似梦境虚无。所谓“梦里浮生”就是后来北宋苏轼所说的“人生如梦”。梦的特点有三,一是短暂,二是易变,三是不可把握。所谓“梦里浮生”,是对人生命运的短暂性、易变性和不可把握性的概括。后主对人生命运的悲剧性和悲剧的不可避免性有着深刻的体验,他对未来早已失去信心,在现实中又找不到解脱、超越痛苦之路,只好通入醉乡求得暂时的麻醉和忘却。于是他说:“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人生若梦,一切的欢乐无法久长,现实的苦痛无法解脱,除非一醉昏昏才能找到心灵的慰藉,因而需要一次次让自己沉醉在这样的迷梦中寻求心灵的片刻安稳,而别样的出路是徒劳的。有如佛家对人生愁苦的态度。李后主有着诗人敏感而多情的心,特殊的人生遭际也让他体验到了一般人无法体验的人生悲剧。然而,在这样的人生体验中后主从一己的现实悲痛中体味到了普遍之人生感慨,写人世茫茫,众生苦恼,尤为沉痛。这种沉痛的思索是一个文人的幸事,亦是一个君王的不幸,因为历史永远都不原谅一个亡国之君,但却都对落魄文人投以深深同情。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其言良然。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对李煜词常常产生共鸣。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风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苏轼《书李主词》:“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哉!”(《苏轼文集》卷六十八,又见《东坡题跋》卷三,《东坡志林》卷四)后来的人往往受这种说法的影响,认为这首词写在亡国之时,辞别太庙时所作。从词的内容来看实际上是李后主以阶下囚的身份对亡国往事作痛定思痛的感想。凄惨苦涩,不失为一个丧国之君内心的痛苦自白。毛先舒评此词:“或是追赋……至若挥泪听歌,特词人偶然语。”上片回顾南唐宫中的繁华逸乐:危楼高阁,栖凤盘龙,耸入云霄。各种名花奇树,烟聚萝缠。好一派豪华秾艳的景象!那四十年来的家国基业,三千里地的辽阔疆域,竟都沉浸在一片祥乐安逸之中。“几曾识干戈”是对当时情形的真实写照。长年生活在宫廷、贵为国主的李煜,不知道战争意味着什么,也根本想不到“干戈”会让他成为俘虏。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称臣叩拜,一旦自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臣虏”,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一个人在少年时代经历了太多美好的事物,在他的生命中是不能真正懂得痛苦困境是怎么回事的。王国维《人间词话》说李后主:“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是符合事实的。从李后主的文学艺术创作来看,前期的词大多都是对人生恣意欢乐的描写。后期的李煜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人生变故,在词中表现自己对往事的回忆和不堪其愁的哀叹,这也是极其真实的。这样的人生长叹从曾经的君王口中道出实在是沉痛,美好事物的永久失去也是人间最真实的悲剧。一般人不能见得那样的豪华,也不会经历人生中这样的创伤和剧痛。作为词人他把内心的真实感受写下来,让我们见证了他那颗“赤子之心”,欢乐时那纯粹的欢乐,痛苦时那纯粹的痛苦。下片记叙离别故国时哭辞宗庙的情景,写来尤为沉痛惨怛。“沈腰潘鬓消磨”,写人瘦发白的情态。他不便直说生活的困窘、心情的恶劣,只以外貌的变化来含蓄地表现。据《宋史·南唐世家》记载,李煜被俘入宋后曾向宋太宗诉说生活贫困,太宗知道后增加了他的月俸。可见当时李煜被俘后不仅行动上受监视,精神上受折磨,物质生活也不宽裕。此句表明亡国之痛与臣俘之辱所造成的双重苦难——精神上的苦闷和肉体上的衰颓。从上片极力铺陈当年江南楼阁壮丽,山河广阔,花草鲜美等太平景象到现在沦为臣俘之后的境况凄凉和面容憔悴,至歇陡转,今昔之感,分外悲伤。情绪的骤变反映出词人命运的剧烈变化,文情相得益彰。结尾“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三句追忆江南沦落之时最为惨痛的场景:后主哭庙,宫女哭主,相对而泣,面对破亡的命运他们都是一样的软弱无力。悲怆之音与项羽拔山之歌同出一揆。他忘不了“仓皇”离开金陵时的惨痛情景,那是他从天堂掉进地狱的关口。由眼前折回过去,临别故国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当初拥有时觉得平平常常,现在一旦被人夺去,内心的屈辱感伤可想而知。挥泪对宫娥表明他是一个多情而又懦弱的君王,挥泪对宗庙也表明当时的帝王已经失去了挽回局面的能力,因而才有沦为臣俘以后如此深沉的悲痛。李后主被俘之后终日含悲饮恨,尝寄旧宫人书云:“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在这首词中他时家国、山河、宫殿如此念念不忘,这样很容易招致杀身之祸,也是后主命运的悲剧,自是可怜。就写词的艺术手法而言,直抒胸臆是至情至性感情的真切流露。吴梅《词学通论》中说:“二主词,中主能哀而不伤,后主则近于伤矣,然其用赋体不用比兴,后人亦无能学者也。”这种情况的变化正是词人真实人生经历所造成的,后主所经历的人生变故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跌宕本身就是个体生命难以承受的沉重和哀伤,平实写来就能催人泪下。忆江南闲梦远,南国正芳春。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忆江南闲梦远,南国正清秋。千里江山寒色暮,芦花深处泊孤舟,笛在月明楼。这两首词当是后主被俘入宋后所作,抒写了词人对江南故国的深情怀念。当美好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的时候,人就习惯并依赖回忆,往日的一切开始变得更加的细腻和美好。词中分别回忆了江南春秋景致。第一首起首句:“闲梦远。”如果身在江南,不必借助梦境来写身边之景。而此时身在北方无缘重返故里,只能梦忆江南,自然是“梦远”。失落的总是美好的,何况江南风物本来就美丽如画,李后主怎能不魂牵梦绕?“南国正芳春”表明以下写江南春景,词人的匠心主要体现在景物的选择和画面的布置上。如果泛泛地说江南春景美丽动人,既不能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也缺乏打动人心的艺术感染力。更何况还有白居易当年的名作《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艺术的魅力就在于它的独创性,后主当然不能再着眼于江花江水的描写。于是,他选取最具代表性的事物江南春日的狂欢气氛作了精细的刻画。“船上管弦江面绿,”他以江南特有的澄碧江水作背景,以画船传出的阵阵悠扬的乐曲描绘湖上的热闹,可令人想起北宋柳永《望海潮》词中“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的情景,正是表现江南盛世上下酣戏的场面。“满城飞絮滚轻尘,忙杀看花人”即是以城中飞絮之繁来烘托城里香车宝马涌动如潮、都城之士倾城赏花时的盛况。这两个场景突出的是一个主题:江南社会的繁荣与人心的安乐。第二首的“南国正清秋”写江南秋时的景色。秋来江山寥廓,四野萧条。芦花如雪,也就是在那一片芦花深处,停泊着一叶孤舟。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明月满楼,登高吹笛,笛韵悠扬。这就是江南沉静而凄清的秋,一切都是那般的超然出尘、清幽自在,在文人墨客心中这又是多么令人神往的境地啊!江南的秋不同于别处的秋,它是那样的孤绝高雅,它的阔大和苍茫给人的身心以非常自由的空间,它的凄美和宁静又恰好是心灵休息的地方。此时身遭囚禁的李后主对这些景色的回想也表现了他内心深处对自由的向往。在艺术表现形式上,此词用了白描手法,陈廷焯《词则·别调集》卷二评:“寥寥数语,括多少景物在内。”江南的美丽和神韵都凝聚在词中所表现的这些景象中,可见,词人对江南故国有着非常深厚的情感和无限的留恋,也正是从后主对这些美妙景色的梦想和赞誉中,我们仿佛能看见他在亡国之后生活的孤寂和难堪。忆江南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忆江南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此词在唐代为单调,到宋代时为双调,有《梦游仙》、《梦江南》、《江南好》等别名。李后主词属于单调两首,前后段各自用韵,为李煜降宋后的作品。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当年之繁盛,今日之孤凄,欣戚之怀,相形而益见,两首意本一贯也。”前首借梦里江南繁华的景况,写现实生活中内心深处的失落和苦痛。当美好的一切都不能重新拥有的时候,回忆是最令人难堪的事情。可是,过去的情境却似乎不懂得人的心思往往不合时宜地在睡梦里出现,而且偏偏又是在一个孤寂冷清的夜晚。词人醒而含恨,难以自胜。梦中的旧乐反衬了今日之愁苦和难堪,今日之孤凄处境又倍增了对往日欢乐生活的眷恋和想望。梦中情形以“还似”二字领起,实写昔日春游皇城苑囿时的盛况。李煜身为一国之主,九五之尊,臣子妃嫔前呼后拥,随从车马四周环卫。他时而骑马逐猎,时而挥笔赋诗,一展才情,有说不尽的文人得意,有写不完的帝王成风。当时车水马龙,门庭若市,好一派江南盛世繁华的景象。“车如流水马如龙”语本《后汉书·马皇后纪》:“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用在这里表现出上苑车马喧嚣,游人如织的盛况,此句为时人所传诵。那时候正当春光明媚,花好月圆,一切充满着欢乐祥和的气氛。“花月正春风”既是表现了江南春季风光的美好也是表现了词人在当时意气风发的精神状态。这些都是以昔日江南之繁华写今日在北宋之孤凄。梦中的一切都如同往日一样美好,可惜现实中的一切却再也不能回到从前,所有的美好情境如今只能在片刻的梦里重温。随着以往幸福生活、美好往事的失落与被剥夺,词人怎能不悲苦愁极。因而,句首“多少恨”三字,包含了他内心多少遗憾、多少悔恨和多少无奈!人间的欢乐于己无分,前首从梦境中的繁华反衬亡国以后的凄凉,后首则是从正面写心中的伤心垂绝。以“多少泪”开始,连用三个“泪”字而不避重复,也不嫌重复。直揭哀音,凄厉至极。“断脸复横颐”是写泪流不止的样子。杨慎《词品》卷二称此句“祖唐词之语”。心事莫说,凤笙休吹。满腹“心事”不说也无法说,风笙不吹也无心吹,表达出一种深沉的绝望,这也是由内心深重的苦痛而产生的绝决之语。经历了从春风得意、无忧无虑的帝王到动辄得咎、惶惑难安的臣俘如此巨大的人生变化,他已经变得非常的脆弱和哀苦。在这样的大悲痛、大苦难中内心细腻的感受都无从说起,只是默默地泪流。一切的人间欢乐都远离自己的心灵,他已经不愿意再听到那些悠扬的音乐,因为它们只属于过去,属于别人。在无尽的哀伤中他黯淡地说道:“肠断更无疑。”这分明是词人感受到了内心剧烈的疼痛后的哀号。后主被俘入宋以后,天天都是以泪洗面。他的伤心事太多:昔日国主的威风与尊严彻底丧失且不必说,现在连一个普通人的人身自由也被剥夺,生命安全更没有保障,随时都有被害死的可能。作为丈夫,后主更有难言的屈辱,他的妻子小周后常常被宋太宗强迫进宫去陪侍。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被别人凌辱,既不敢言也不敢怒,伤心屈辱的血泪只能往肚子里流。作为一个男人,这是何等的痛苦!但他无力抗争,也无法摆脱这残酷的现实,他只有用泪水来洗刷心头的巨痛。起句“多少恨”、“多少泪”都是对现实情感体验的描写,已见亡国之后词人内心沉痛难耐,正是“高处不胜寒”之真实写照。对于九五之尊的帝王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痛苦与污辱,这也可想见三十余年的帝王之家并没有培养出一个真正的贵族,在他本该流血时却流下了懦弱的眼泪。这才是他悲剧人生的根源。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此词将人生失意的无限怅恨寄寓在对暮春残景的描绘中,是即景抒情的典范之作。上片三韵,一韵一折,气度沉雄。谭献《词辨》卷二称为“濡染大笔”。起句“林花谢了春红”,春林花事已经凋谢,词人满怀着无限伤春惜花之情。而续以“太匆匆”,则使这种伤券惜花之情得以强化。残红狼藉,春去匆匆。而作者的生命之春也早已匆匆而去,只留下伤残的春心和破碎的春梦。因此,“太匆匆”的感慨,固然是为林花凋谢之速而发,但其中也融合了人生苦短、来日无多的喟叹,包蕴了作者对生命流程的理性思考。这是对春花和生命的双重惋惜,春花眷恋着春红,生命留恋着青春。美好的一切都是这样匆匆地离去,词人内心充满了无力挽回的失落和失望。“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一句点出林花匆匆谢去的原因是风雨侵袭,而作者生命之春的早逝不也是因为过多的栉风沐雨?所以,此句虽是叹花,亦是自叹。“无奈”云云,充满不甘听凭外力摧残而又自恨无力改变生存环境的感怆。在对大自然生命的细腻同情中寄寓了词人对自己个体命运的深层体验。他那颗敏感而多情的心承受了亡国后臣俘生活对自己身心的摧残,这样的感觉与目见凄风苦雨之摧花有着相同之处,不由得伤悲惋惜。换头“胭脂泪”等三个短句,转入人事,以拟人化的笔墨,表现作者与林花之间的依依惜别之情。这里,一边是生逢末世,运交华盖的失意人,一边是盛时不再、红消香散的解语花,二者忧然相对,不胜缱绻。“胭脂泪”,遥接上片“林花谢了春红”句,是从杜甫《曲江对雨》诗“林花着雨胭脂湿”变化而来。林花为风雨侵欺,状如鲛,红似胭脂。“胭脂泪”者,此之谓也。但花本无泪,实际上是惯于“以我观物”的词人移情于彼,使之人格化——词人身历世变,泣血无泪,不亦色若涂败的胭脂?“留人醉”,花固怜人,人亦惜花。泪眼相向之际,究竟是人留花抑或花留人,已悄恍难分。着一“醉”字,写出彼此如醉如痴、眷恋难舍的情态,极为传神,而“几时重”则叹出了人与花共同的希冀和自知希冀无法实现的怅惘。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气呵成,益见悲慨。“人生长恨”似乎不仅仅是抒写一己的失意情怀,而是涵盖了整个人类所共有的生命的缺憾,是一种融汇和浓缩了无数痛苦的人生体验的浩叹。“自是”二字乃是词人对生命无奈状态的独断,是大悲喜之后的最终觉悟,与上片“无奈”二字遥相呼应表现了词人面对着风雨摧花、逆臣误国却无力护花、无力回天,在默默的惋惜哀叹之中,他感受到了“人生长恨”这样意义深广的生命主题,水之必然长东、人之必然长恨,可见沉哀入骨,悲伤凄惜之盛。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此词调又名《菩萨蛮》、《巫山一片云》。这首词以白描的手法叙写了故国之思。宋代马令《南唐书·后主书第五》:“后主乐府词曰:‘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又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皆思故国者也。”起句“人生愁恨何能免”,言人生愁恨难免,是讲一般人的情形。此时的李后主经过了人生的大苦难、大悲痛,便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体验。“销魂独我情何限”即是讲明知人生的愁苦悲恨难免,而自我销魂愈加觉得无处埋愁解恨。此二句把古往今来之人生以及自己的一生说明。在他看来常人的愁恨虽然是不可避免的,但苦难毕竟是暂时的,因而一般人都是可以忍受的,而自己的永失欢乐的现实生活所造成的内心痛苦是没有止境的,这样无边的苦难是不会消退的,也是难以承受和释怀的。亡国的残酷现实的确让这位曾经的帝王无法面对,“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真实地表现了后主梦中对故国的深切眷恋和醒后对亡国的哀思。后主晚期的词作,就像是一杯杯浓浓的苦酒。梦,常常是现实的补偿,现实中无法回归故国,只好在梦中回归。然而美梦短暂而虚幻,一梦醒来,更加深了失落的痛楚。梦既不长,转而追忆欢乐的往事,而往事已成空,追忆过后又是深深的失望,结果是止不住的泪流。从当年帝王的草贵到如今臣俘的卑贱,如此强烈的境况对比,难怪敏锐而善感的他觉得无比难堪。过往的一切越是美好越是让这个失去了所有的人内心充满着无法超越的悲伤。这样的情怀使得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极度的悲痛之中,正是“销魂何限”。词的下片,词人还是忍不住深情地回首往事:“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曾经一个晴朗的秋日,他与自己心爱的人一同登高望远,千里江山,尽收眼底。而今高楼独上,秋晴空望。当时的人已经不知在何处,当时的江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当年的往事全都成为一种空幻情境。在李煜入宋后期的词作中,我们常常能见到后主孤独的形象。《乌夜啼》曾写到“无言独上西楼”,《浪淘沙》也说“独自莫凭栏”,此词又是“高楼谁与上”。日常生活中李煜似乎总是形影相吊,踽踽独行。生活中的孤独无伴更会强化心灵深处的寂寞感。这些正好与以前的生活形成强烈的对比,当年有着无数妃缤簇拥,武士卫护,文臣跟随。而所有的繁华如今只能于梦中偶现了。然而,相对于孤独凄凉的现实而言,它又是那般的美丽动人,不由得时时眷恋着过去,希望在这样梦境中重温逝去的一切。又因美梦的重温,就更让人觉得现实的悲哀,这就使得李煜后期的词作大都哀婉凄绝,也能让读词者感受到这个懦弱君王的悲哀情绪。浪淘沙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鲜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锁已沉埋,壮气高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此词为入宋后抒写幽闭时的心情。起句五字“往事只堪哀”,是说想起往事就悲哀,而不是说想起悲哀的往事。后主被俘入宋后,总是难忘故国的“往事”。《虞美人》词说“往事知多少”,《菩萨蛮》词说“往事已成空”。可见他的“往事”是指过去欢乐的“往事”。如今触目皆悲,所以想起欢乐的往事,更备增伤感。此句为人称道,如有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评:“起五字凄婉,却来得突兀,故妙。凄恻之辞而笔力精健,古今词人谁不低首。”“对景难排”与上句“往事堪哀”呼应,在眼前景和心中事两相对照中流露了词人浓重的失落感,接下来从景物描写中表现其内心沉重的孤独感。“秋风庭院鲜侵阶”为实写,此时秋风飒飒,庭院荒凉,石阶上长满了苔鲜,可见好久不曾有人来过。告别了过去车水马龙的繁华,此时的词人离群索居,心中有说不尽的落寞。“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即是写词人索性再也不卷门帘,一任其遮住视线,希望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要不烦可能吗?由此可见,李后主亡国之后的生存环境极度荒凉和冷清。词中写珠帘不卷,既是无人卷,也是无心卷帘。户外荒凉,触目肠断,不如待在室内消磨时光。然而,长期龟缩幽闭一室,其内心的孤独还是不能排解。他在不断地期盼着有人能来,期盼着与人交流、倾诉,可等待“终日”,不见人来,也无人敢来。据宋人王《默记》记载,后主在汴京开封的住处,每天都有“一老卒守门”,并“有旨不得与外人接”。正是在词中描写的这样一个阶鲜帘静的场景里,我们看到汴京的李后主实质上是被软禁的囚徒,其凄凉和寂寞有如长门之闭。这时的他明明知道没有人愿意来看望,也没有人敢来看望,却偏偏说“终日”有“谁来”。这无非是在失望中期盼,在期盼中绝望。上片写的是白天凄清的景况,下片“晚凉”一句,点月出。在夜晚的孤寂之中,李后主深切地怀念着金陵故国,当想到秦淮河上故宫的惨淡景象,觉痛至深,不由得凄咽。“金锁已沉埋,壮气篇莱。”这两句抒发了铁锁沉江,王气黯然的深重感慨,正是内心世界里亡国之痛的真实表现。“晚凉天静月华开”表明此时的外在景物如同往日,安静而又凉爽的夜晚,月华普照,当词人看到依然美丽的月色,其悲哀的心灵世界理应被这样的温馨宁静所感染,从而开始复苏。然而,所有美好都不同于往日。“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词人由今日月亮想到了当年月光照耀下的秦淮河畔的故国宫殿。但玉楼瑶殿已非我有,月下的人已经有了别样的心境,无论月色多么美好,也只能徒增伤感。用“空照”二字表现了秦淮河的落寞,这也是词人内心的落寞。后主总是这么执著地留恋清过去,故国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痛。唯有在对故国的思念中才能重温过去的美好岁月,也正是对故国的怀想成为他孤独寂寞的现实生活的最大慰藉,也可以说是一种最大的折磨。回忆并不能解脱心中的屈辱与痛苦,一旦从过去的往事中回到现实,他又陷入痛悔悲愁的情绪中。这样周而复始,后主内心深藏了一般人不曾体验过的巨大哀痛,因而在他的词作中我们往往能看到他那流着血的心。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此词调原为唐教坊曲,又名《浪淘沙令》、《卖花声》等。唐人多用七言绝句入曲,南唐李煜始演为长短句。双调,五十四字(宋人有稍作增减者),平韵,此调又由柳永、周邦彦演为长调《浪淘沙漫》,是别格。这首词是李煜亡国以后的作品,语意惨然凄婉。《西清诗话》云:“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缤妾散落,郁郁不自柳。尝作长短句云:‘帘外雨潺潺(略)’含思凄惋,未几下世。”后主身为臣俘系囚,往事不堪回首。思念故国,心情哀痛,此词正是这种处境心情的真实写照。上片用倒叙手法。“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帘外雨,春意残,五更寒,寂寞冷清皆是梦后事;“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词人在梦中忘却了自己臣俘的身份,暂时拥有了片刻的轻松和欢愉,繁华热闹皆是梦中事。正是潺潺春雨和阵阵春寒惊醒了他的残梦,使抒情主人公回到了真实人生的凄凉境况中来。梦中梦后,实际上是今昔之比。言梦中之欢,愈见醒后之悲。李后主在现实生活中,时时都处在高度的压抑、禁锢、恐惧、屈辱、悲伤中,也只能在梦中一晌贪欢,他怎能不绝望,不心灰意冷!身为臣虏,整天在屈辱和悲伤中煎热,生活没有丝毫的欢乐与快慰。只有在梦里才能忘掉自己囚“客”的身份,暂时放纵一下情绪。梦中贪欢,反衬出现实中的极端无奈和痛苦。晚清端木采曾说李后主梦里贪欢,“正陈叔宝之全无心肝,亡国之君千古一辙也”(张惠言《词选》),实在是苛刻的“酷评”,完全不体会古人的用心和处境。李煜《子夜歌》词有句:“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所写情事与此差同。但《子夜歌》写得直率,此词则婉转曲折。我们可以把上片的内容看做是同一时空中叠映的室内室外的两组镜头。室外春雨浙沥,短暂的春光即将在风雨的摧残之下丧失。昏暗的外景更衬托出“春意将阑”时的悲凉冷清。室内五更时分,词人由凄寒失寐,耳听帘外春雨,身觉寒意遥人。是时夜色寒冷,罗衾单薄,反映了生活处境之可怜和难堪。“寒”字,正是侧重表现了词人内心深处的凄凉和悲苦。可见,此词中的自然环境和身心感受,具有更多的象征性和典型性。下片首句“独自莫凭栏”的“莫”字,有入声与去声(暮)两种读法。作“莫凭栏”,是因凭栏而见故国江山,将引起无限伤感,作“暮凭栏”,是晚眺江山遥远,深感“别时容易见时难”,两说都可通。但就词人的心境而言,这里用作“莫”字好。“独自”凭栏,没有了当年游上苑时“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喧哗热闹,也没有了“花月正春风”的良辰美景,更看不到无限美好的故国江山,只能更添孤独而已。“莫”字,用得坚决,用得伤心,正有“高楼谁与上”的黯淡和失落。无限的江山引起了无限的心伤,这也是不忍凭栏远眺的原因。“别时容易见时难”淡淡的语言中包含了无比丰富的人生感受,其意蕴远比李商隐《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要复杂得多。李诗是指男女恋人之间因受外力的掣肘而难以随时相见,有怨愤,但不失望,而李煜这里是指江山的丧失和故国的分离。江山一失,永难回归,其中包含着悔恨、无奈和绝望。“流水落花春去也”,与上片“春意阑珊”相呼应,同时也暗喻来日无多,不久于人世。“天上人间”句,颇感迷离忧惚,众说纷纭。其实语出白居易《长恨歌》:“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天上人间”本是一个专属名词,并非天上与人间并列。李煜用在这里,似指自己的最后归宿。此词以倒叙的手法先写梦醒后的环境和感受,然后写梦境。词末以流水、落花、春去三个流逝不复返的意象,进一步表现出李煜对人生的绝望。“天上”与“人间”,是天堂与地狱、欢乐与痛苦对立的两极世界,也是李煜过去与现在生活境况、心态情感的写照。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一:“‘梦觉’语妙,哪知半生富贵,醒亦是梦耶?末句,可言不可言,伤哉。”全词以春雨开篇,以券雨中落花结束,首尾照应,结构完整,意境浑成。当代词学大师唐圭璋先生曾在《李后主评传》中说此词:“一片血肉模糊之词,惨淡已极。深更半夜的啼鹃,巫峡两岸的猿啸,怕没有这样哀罢。”“后来词人,或刻意音律,或卖弄典故,或堆垛色彩,像后主这样纯任性灵的作品,真是万中无一。”应当指出,李煜词的扦情特色,就是善于从生活实感出发,抒写自己人生经历的真切感受,自然明净,含蓄深沉。因此他的词无论伤春伤别,还是心怀故国,都写得哀感动人。同时,李煜又善于把自己的生活感受,同高度的艺术概括力结合起来。身为亡国之君的李煜,在词中很少作帝王家语,倒是以近乎普通人的身份诉说自己的不幸和哀苦。这些词就具有了可与人们感情上相互沟通、唤起共鸣的因素。《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如此,此词亦复如此。即以“别时容易见时难”而言,便是人们在生活中通常会经历到的一种人生体验。与其说它是帝王之伤别,毋宁说它概括了离别中的人们的普遍遭遇。李煜词大多是四五十字的小令,调短字少,然包孕极富,寄慨极深,没有高度的艺术概括力是做不到的。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此调原为唐教坊曲,又名《乌夜啼》、《秋夜月》、《上西楼》。李煜此词即有将此调名标为《乌夜啼》者。三十六字,上片平韵,下片两仄韵两平韵。词名《相见欢》咏的却是离别愁。此词写作时期难定。如系李煜早年之作,词中的缭乱离愁不过属于他宫廷生活的一个插曲,如作于归宋以后,此词所表现的则应当是他离乡去国的锥心枪痛。*生《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一:“此词最凄婉,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也。”可见,伤心人固别有怀抱。起句“无言独上西楼”,摄尽凄婉之神。“无言”者,并非无语可诉,而是无人共语。由作者“无言”、“独上”的滞重步履和凝重神情,可见其孤独之甚、哀愁之甚。无言之哀,更胜于痛哭流涕之哀。本来,作者深谙“独自莫凭栏”之理,因为栏外景色往往会触动心中愁思,而今他却甘冒其“险”,又可见他对故国(或故人)怀念之甚、眷恋之甚。“月如钩”,是作者西楼凭栏之所见。一弯残月映照着作者孑然的身影,也映照着他视线难及的“三千里地山河”(《破阵子》),引起他多少遐想、多少回忆?而俯视楼下,但见深院为萧飒秋色所笼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这里,“寂寞”者究竟是梧桐还是作者,已无法、也无须分辨,因为情与景已妙合无痕。过片“剪不断”三句,以麻丝喻离愁,将抽象的情感加以具象化,历来为人们所称道,但更见作者匠心的还是结句:“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此句尤为沉痛,满腹离怨无从说出,亦无语可以形容。正是亡国臣俘之滋味不是一般的人间苦痛可相比拟。诗词家借助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来表现离愁时,或写愁之深,如李白《远离别》:“海水直下万里深,谁人不言此愁古。”或写愁之长,如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或写愁之重,如李清照《武陵春》:“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或写愁之多,如秦观《千秋岁》:“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李煜此句则写出愁之味:其味在酸咸之外,但却根植于作者的内心深处,无法驱散,历久弥鲜;舌品不得,心感方知。这种写法无疑有其深至之处。后片仅仅十八字,肠回心倒,一片凄厉之音。陈廷焯《云韶集》卷一评:“凄凉况味,欲言难言,滴滴是泪。”(周仕惠徐建委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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